向山舉目 - 從烏加列文看聖經文學 - 胡維華

在詩篇121 篇第一節,詩人問道,「 我要向山舉目;我的幫助從何而來?」為何在提到幫助時,會想到要向山舉目呢?是因山的高聳,象徵安定、永恆?還是因山的壯麗,象徵能力?「山」在古近東文化中究竟有怎樣的意義呢?

要回答這個問題 ,從烏加列(Ugarit)出土的文獻是極為重要的資源。烏加列, 今名拉斯珊拉(Ras Shamra), 遺址位於?利亞(Syria)境內地中海北岸,在主前1400 年左右是個繁盛的商業和文化中心。考古學家從1930 年起,在此地挖掘出許多泥版,這些文物成為我們今日了解迦南宗教、文化最重要的來源。

在這些文獻中,編號CTA3.5 的敘事詩提到,眾神的使者前往一座山去,那裡有兩河的源頭,深淵的極處,因為那是至尊之神伊利 (El) 的住所,他的帳幕所在之處。伊利的山既是二河的源頭,自然是生機盎然、綠意無限,也因此成為一切活物的樂園,與死神末特 (Mot) 所統治的區域,那毫無生命的陰間,形成極大的對比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古近東的觀念中,陰間連一座山也沒有,山與生命的密切關係,由此可見一斑。

另一份文獻CTA2.1 則提到至尊之神伊利所居住的高山,也是眾神聚集會商之所在。每當有重要的事需要商議,眾神會先後到達這座屬伊利的高山,然後一起吃喝,在這些集會中,伊利是當然的主人,也是接下來會議的主席。不過,在烏加列文獻中,這位蓄著長鬍鬚的伊利,似乎不是一個強勢領導的角色,他的妻子亞斯拉 (Athirat) 常有相當強烈的意見。在CTA3.5 中,河海之神亞悶 (Yamm) 以及素來以性情剛烈聞名的亞拿(Anat) 都曾威脅恐嚇他。他也曾飲酒至酩酊大醉,等到宴會結束時,倒臥在自己的排泄物中, 完全不省人事 (RS24.158)。難怪有學者一直認為伊利的地位與權勢似乎不太穩固,儘管如此,他所頒布的命令卻是十分重要。

以風雨雷電之神巴力 (Baal) 的故事為例,河海之神亞悶先被立為眾神之王,因而得以為自己建宮殿,後來巴力打敗亞悶,也被擁立為王,不過巴力雖然所向無敵,並有諸神的支持,伊利卻無意讓他建宮殿。在沒有伊利命令的情形下,巴力一籌莫展,只好請託伊利之妻亞斯拉代為說項,才終於得到伊利的同意。伊利在他的山上所發的神諭,其權柄與效力可見一斑。

巴力在得到伊利的允許之後,在剎峰山 (Zaphon) 建立他的宮殿,因此,這山自然象徵著巴力的統治,任何死神明要向巴力挑戰時,他理當撇棄其它的戰場,而以剎峰山為戰場的首選。試想,天底下那有比在對手的主場將他打個落花流水,更令人振奮的事呢?果不其然,當末特前來挑釁,他與巴力正是在這山上捉對廝殺,二神的爭鬥可說是難分難解。在一些泥版針對此戰役的敘述中,最後巴力被末特打敗了,當巴力一死,山上的植物都枯萎,整個世界也和剎峰山一樣,頓時生氣全無,天不下雨,不降露。此時我們看見古近東文化中「山」的另一特色:由於巴力是一主要的神祇,位高權重,巴力所居住的山也因此是世界性、甚至是宇宙性的,在這山上所發生的事,有著普世性的影響力。

宇宙山的觀念和古近東世界中某些特別的文化息息相關。根據學者的研究,在迦南的宗教儀式中,有某些特別的情形下,會有信徒與廟妓進行性交的活動。對現代人來說,這可能有些難以想像。然而,由當時的祭祀觀點來看,廟妓其實是類似祭司的角色,在宗教儀式進行時,他們成為神明的代表,敬拜者與他們的結合,象徵天人之間合一的關係,這合一的關係得以透過宇宙山而影響整個世界。此外 ,性交使後代的繁衍成為可能,敬拜者與廟妓在宇宙山上的性交也意在促進整個世界五穀豐收、六畜興旺!

從這些描繪我們可以歸納出一些有關「 山 」的觀念。山,在古代近東文化和信仰當中,是神明居住的所在。這樣的山,有著以下的幾個特色:
它是眾神聚集會商之所在;
它是水流的源頭,這水帶來奇特的豐盛和富庶;
它是神明或自然力量的戰場;
它是神諭發出之所;
它是天地交會之處,是宇宙性的,在這宇宙山上所發生的事件必然會影響宇宙的穩定和治理。

這些關於「山」的古近東文化觀念,為我們理解聖經中的經文,提供了一個適當的背景參考和比較。原來,在古近東文化中,山是諸神往來匯集之所,相較之下,聖經所關注的完全不同。當摩西將以色列人從埃及領出來之後,他們來到上帝的山,在西奈山敬拜神。聖經中沒有眾神聚集,只有人神相會;沒有眾神吃喝、醉酒失態,只有人在上帝面前吃喝快樂、毫無懼怕。此外,正如近東文化中,神明 在山上發布權威的神諭,上帝在西奈山上揭示了祂的命令,給以色列人律例、典章、制度,不同的是上帝的話是為了人的好處而頒布的,使人可以建立和諧、互助、彼此尊重的社會,而不是為了某某神明的宮殿。事實上,當大衛王有意要為上帝建造聖殿時,上帝透過先知拿單告訴大衛,「你豈可建造殿宇給我居住呢?自從我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直到今日,我未曾住過殿宇,常在會幕和帳幕中行走」( 撒下7:5-6) 。聖經啟示的上帝,果然不同!

上帝的山不是眾神明聚集的山,而是眾人聚集之處。這個觀念在先知書中有更深刻的表達,彌迦書4 章1-2 節提到,「末後的日子,耶和華殿的山必堅立,超乎諸山,高舉過於萬嶺;萬民都要流歸這山。必有許多國的民前往,說:來吧,我們登耶和華的山,奔雅各神的殿。主必將他的道教訓我們;我們也要行他的路。因為訓誨必出於錫安;耶和華的言語必出於耶路撒冷。」日子將到,不再只是以色列人敬畏上帝,聖經所關心的人,包括萬國的人、多方的民族都要流歸這山,成為上帝的百姓。

在新約中,馬太福音記載耶穌上了山 (5:1) ,接著教訓門徒關於天國的道理。正如西奈山上的律法與誡命是以色列這個群體的基礎,耶穌的豋山寶訓是天國子民的憲章。這個生命本質的宣示將律法的基調帶向新的高度。原來摩西律法雖然是以恩典為基礎,也以恩惠為原則,然而,在具體的規範上,仍是以違犯法條者有禍了來呈現,耶穌的國度宣言,卻是以「有福了」來發展。除此之外,耶穌的國度,並不止於宣講而已,他自己實踐,也成為門徒的榜樣,並且要求門徒以行動來跟隨。耶穌復活後與門徒在「約定的山上」會合,對他們說「去,使萬民作我的門徒」 ( 太28:16-19)。耶穌國度的教訓與行動的命令相互詮釋。兩個事件都發生在山上,也許會被視為巧合,不過從近東文化的觀點出發,其中的意涵就更引人深思,上帝的國真是一個奇妙的國!

至於古近東文化中認為山是神明爭鬥的戰場,這一觀念未見於教導一神論的聖經中,是很容易明白的,不過,這一文化背景讓我們對列王記上十八章所記?的事件有更深一層的理解。

先知以利亞告訴亞哈王要招聚事奉巴力的450 個先知上迦密山去與他們會面,從迦密山是敬拜巴力的重要場所來說,以利亞此舉是相當耐人尋味的,不過,他要的還不是見面而已,以利亞和巴力的先知在此舉行了一次的「比賽」,他們各自將祭物獻上,看看那一方的神明降火顯應,那就是神。

嚴格來說,這裏描繪的不是神明爭鬥的場景,因為巴力從頭到尾沒有出現,即使是他的先知用刀槍自割、自刺直到流血,巴力完全沒有回應。不過,反過來說,在經歷許許多多上帝奇妙的作為之後,以色列人仍不確定他們的神是誰,耶和華的先知仍然需要與迦南偶像的先知比賽,來證明耶和華是神,這是何等可悲的事。聖經所啟示的神,是說有就有,命立就立的神,沒有可以阻擋他的,若有戰場, 也許唯一的戰場是人心,為了人是否真能明白這位神是真正全能、慈愛的上帝而交戰。

如前所述,山的豐饒、富庶是成為神明居所的必要條件,而河水則是最直接促成的要素。與此觀念相比,聖經中幾座與耶和華有關的山,就顯得獨特了。雖然出埃及記對西奈山的地理情勢沒有特別的著墨,不過,若以曠野的整體環境來看,那裡的水資源大概不會非常豐富。另一座與耶和華的名極其相關的是錫安山,也是耶路撒冷城所在之地。城外的基訓泉是它最重要的水源。的確,基訓泉的泉水日夜不斷湧出,不過與名山大川相比,這泉水似乎仍不免顯得寒酸。這些現象也許佐證了申命記中的訊息,就是以色列的倚靠不在外在環境的順遂,而在他們所事奉的上帝。聖經所啟示的上帝,與迦南文化中的神明,確實不太一樣。

不一樣的還有山本身。山,在近東的文化和信仰中,既是神明居住的所在,愈是偉大的神明,自然所居住的山愈高、愈雄偉。 海拔743 公尺的錫安山在耶路撒冷周圍的群山中,在高度上一點也不突出。 在它東邊的橄欖山,有810 公尺高,西邊被稱為基督徒的錫安山有780 公尺高,1 東北的斯可波斯山 (Mount Scopus) 有830 公尺高,另外,密可博山 (ras elmekkaber)則有800 公尺高,換言之,錫安 山在周圍群山中實在是最不起眼的。然而,這位創造天地的上帝從來就不需要用這些可見之外在條件,無論是地勢高低、物質優劣或是排場的大小來佐證祂的偉大。上帝的山,從西奈轉移到錫安,也是一個在古近東文化中少見的觀念。既然,一座山的特殊地位與它是神明的宮殿並為與爭戰之處有關,山上的神明當然不會遷移。只有他的信眾,那些渴望神明幫助的人,會費盡千辛萬苦,長途跋涉,帶著禮物來求告他們的神明,怎麼會有神從一山(西奈)轉移到另一山(錫安)?事實上,這還不是聖經中最稀奇的,因為聖經中的上帝是不斷搬家,與人一起流浪的!

在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後,上帝吩咐摩西說,「當為我造聖所,使我可以住在他們中間」( 出25:8),會幕從此成為神的家,是創造天、地、海和其中萬物之神的居所。會幕之外有院子,之內則是兩個房間,一間是聖所,一間是至聖所。院子裏有銅壇,它的顏色、形狀、功能都像一座山,因為古近東獻祭的地點都在山上,因此以色列人在銅壇上將牛羊獻給上帝,象徵著在山上的獻祭。銅壇旁有一個小小的洗濯盆,在所羅門建聖殿時相同意義的設計是「銅海」,因此洗濯盆象徵的是海。此外,帳棚的布幔以藍色為底,如同藍天;而七燈臺某一程度代表天象(以色列民認為天上有七個重要的星體)。會幕的材料,有金、銀、寶石、海狗皮、皂筴木等等,其中部份材料,如海狗皮等,在曠野中的以色列民無法輕易取得,必需透過貿易交換等方式才行。若將材料分類檢視,神的會幕使用的材料有動物、有植物、有礦物;動物有來自陸地、也有海上的;植物有木本、有草本的,有長時間方能長成的皂筴木,也有用來做香料的青草;植物不僅取其木材、也取葉子、果實。由材料的多樣性,可見神非常堅持要住在祂所創造的世界之中,一個有天、地、海和其中萬物的世界。故此,在這帳幕和外院裏,以色列民被提醒:他們是在神所創造的天、地、山、海之間敬拜。

再看神的會幕。度量衡的精確性在聖經研究中向來是個難題,所以關於會幕的大小,我們今日只能概略性推測,而難求精準。若一肘以50 公分計,會幕的外院長為50 公尺,寬為25 公尺,至聖所約為長五公尺,寬五公尺的大小,這位偉大的神居住的地方其實很小,今日許多人的臥室可能比當時神的會幕都還大。

神的會幕不只大小不起眼,材料可能也不怎麼樣。神所要的材料其中之一是皂莢木,這是一種質硬的木材;但神所收的不是統一訂做,工廠量產的,而是以色列人出於甘心樂意、拿家中有的獻上,因此實際的狀況可能是由以色列民吃飯的桌子、睡覺的床板等生活日用家具,拼拼湊湊而成神會幕的外圍(皂莢木在中東約有十餘種,所捐來的可能色澤、硬度都不一)。今日我們所看到、推想繪成的會幕圖片,都有個共同的缺點:畫得太美太一致;其實神的家只是拼湊而成的。神不在乎整齊劃一的華麗外觀,在乎的是甘心樂意的獻上。

人既甘心樂意獻上,上帝也就樂意居住在其中,祂隨著以色列人一日安營、一日拔營,彷彿沒有自己的地方。當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,許多人以為上帝自己留在樂園裏,人開始流浪。但上帝豈是獨自留下享受自己的創造?豈不是帶領亞伯拉罕出迦勒底的吾珥(創12:1-3)?豈不是告訴雅各不要害怕下埃及,而說:「我必與你同去」(創46:3-4)?上帝豈不是帶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,並告訴摩西: 「我差遣使者在你面前,在路上保護你,領你到我所預備的地方去」(出23:20)?上帝為他們預備道路,領他們到流奶與蜜之地。上帝為何要流浪?因為以色列在流浪,因為我們在流浪。上帝為何要流浪?因為祂要帶我們回到為我們預備的創造,回到那美好的伊甸園中。

雖然,西奈山與錫安山都不是植物最茂盛、最富庶的地方,先知彌迦預言道:上帝「必在多國的民中施行審判,為遠方強盛的國斷定是非。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,把槍打成鐮刀。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;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。人人都要坐在自己葡萄樹下和無花果樹下,無人驚嚇。這是萬軍之耶和華親口說的」(彌 4: 3-4)。 古近東文獻強調的是,從山所發出的神奇水流成為滋養世界的源頭。先知在此處所描繪的內容,雖然對於生命所需的水並無著墨,但從經文以各人的葡萄樹和無花果樹為背景的描繪中可窺見其富庶、繁榮之景象。再者,如之前所討論的,在中東的神話中,諸神 ( 及其所代表的自然力) 的爭鬥不斷地發生,聖經卻直指人與人之間才是最大的問題,人心才是真正的戰場。先知彌迦延續這一傳統,他指明:世界的問題不在於神明間的武力衝突和對抗,乃在於人與人之間的是非和 戰爭。可貴的是,雖然古近東神明間的爭鬥在人的想像中沒有終止,上帝卻要使和平臨到他所創造的世界,富庶不再只是理想,和平更是可以成就和經歷的答案。

在這些討論之後,也許我們可以回到一開始所提及的詩篇121 篇第一節。為何詩人將「山」與「幫助」聯想在一起?山的高聳、壯麗,大概不僅只於象徵安定、永恆,或是能力。既然「山」在古近東文化中,佔有如此重要的地位,提到山時,連帶想到與其關係密切的眾神,應是極為可能的。若是如此,我們大概可以讀出詩人對這些眾神相當嘲諷的口氣,他彷彿說道,讓我看看,是哪一座山,哪一位 神明,幫助了我?解救了我?這與先知彌迦的信息有異曲同工之處。當彌迦呼喚以色列人出來觀看上帝的作為時,他說:「 看哪,耶和華出了他的居所,降臨步行地的高處。眾山在他以下必消化,諸谷必崩裂,如蠟化在火中,如水沖下山坡」(彌1: 3-4)。 上帝從山之外的高天而來,降臨在這些地的高處。世界毫無招架之力,人類智慧所興築的防禦工事一無是處;更甚者,上帝不像人,他並不以高 處為倚恃,上帝的臨在甚至使這些高山崩裂,如蠟熔化,所有人賴以建立安全感而取代上帝的,都將因著這位可怕的上帝的到來而完全摧毀!山,就算是近東神明的住處,宇宙的中心,有高聳入天的壯麗外貌,卻絲毫沒有能力抵擋上帝的作為。不但沒有能力抵擋上帝,這些山也無法回應詩人的提問,於是詩人自己回答道,「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」(詩 121:2)。這神上帝,一方面是超越 的上帝,獨一的上帝,無可比擬的上帝,另一方面又是臨在的上帝,親近的上帝,與人同行、陪伴的上帝!

基督教的信仰的確有其古近東文化的時空背景,然而,聖經中也處處存在著與其文化環境大不相同的信仰內涵。這使得我們不得不正視這是獨一真神藉著聖靈,在信仰群體中傳承之上帝的啟示,這些啟示中的要義也是我們要再三思考、反省和追求的!

 

 

本文作者:胡維華

註.1 拜占廷時期,朝聖者以為這較大、也較平坦在西面的山是古代大衛的城,因此稱它為錫安山。不過,這一認知顯然是錯的,因為考古學家發現這一區域要到主前第八世紀才劃歸為耶路撒冷。然而,這個名字卻是一代傳一代,直至今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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